
前些天,司法部戒毒管理局的一份批复传到上海:上海被列为司法行政戒毒系统自愿戒断治疗和康复服务试点省市之一,并选定上海市戒毒康复中心(简称“康复中心”)承担试点任务。
自愿戒断,可能很多人听来有些陌生。这是国家鼓励并重点保障的一种戒毒方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禁毒法》和《戒毒条例》中都有相关规定。它不像强制隔离戒毒那样要限制人身自由,也不像社区戒毒那样有公安责令文书,而是一扇敞开的大门:门里有戒断治疗,有心理辅导,有回归正常生活可能。
“但是站在门外的人,常因为‘没列管就等于没毒’‘不上头就没问题’的错觉,迟迟不肯推门进来。”上海市戒毒康复中心党委书记、主任胡骞骜说配资好评配资门户,当前的毒情形势发生了深刻变化,以未列管成瘾性物质及麻精药品滥用为主,滥用人员年轻化,且社会面隐蔽性强。这部分人更需要依靠主动意愿,把握住早期干预黄金期,才能提升戒治成效。
可自愿,真的戒得掉吗?我们在康复中心去寻找答案。
不能让他们一直“滑下去”
沿着丰字河一路向南,青浦区庆丰路66号,康复中心的小院藏在林间。秋天院内植被依然繁茂,满是桂花香。
上海市戒毒康复中心主楼里设有禁毒科普馆,兼具戒毒康复实践与禁毒宣传教育双重功能。(均 刘雪妍 摄)
今年3月,阿亮(化名)在妈妈的陪伴下走进小院。他20岁出头,曾在国外名校留学,回国时身体已被新型成瘾性物质拖垮——先是大麻,再是“上头电子烟”,最后连“笑气”一天都要干掉好几罐。等家里反应过来,他已经瘦得脱形,上楼要扶墙,手一直在抖。
阿亮不是没试过戒断,他去过多个自愿戒断康复机构。说是“自愿”,实则是半强制:早上六点跑操、进门背规矩、家属探视还要严苛检查。“他被那种‘像坐牢’的场面吓退过,做过不少功课,来咨询的时候也提了很多问题。”戒毒管理科民警徐慧明说。
阿亮的处境是许多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的年轻人共同面临的:法律意义上算不上 “吸毒”,自愿进行强制戒毒担心被贴标签影响前途;去医院只能改善躯体化症状,断不了心瘾;早年有一些社会办的自愿戒治机构,最后却沦为“交钱就行”的场子。
让想戒的人找对路,是自愿戒断治疗和康复服务试点的初衷。阿亮到康复中心这天,公证员把《自愿戒断康复协议》摊在桌上,单独问他“是不是你自己想来”,再根据公证流程规范实施人脸核验、全程录音录像。几个小时后,阿亮签了名,成为中心年度首例走完公证流程的自愿戒断个案。“他跟我说,这回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徐慧明说,公证不只是一道法律手续,更是一次郑重的心理确认。
今年6月,国家禁毒办发布的《2025年中国毒情形势报告》显示,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滥用呈蔓延态势。全年共发现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人员9.2万人次,较2024年增加4.3万人次,滥用物质种类以“笑气”、替来他明为主,分别发现3.5万人次、1.9万人次。
朋友给阿亮的电子烟里就添加了替来他明。这本是兽用麻醉药,吸食后会让人嗜睡、麻木、记忆急剧下降,今年7月1日已正式纳入国家毒品管制范围。“笑气”学名一氧化二氮,本是医疗麻醉、食品加工常用的气体,人吸食后会感到短暂轻松快乐,甚至产生幻觉,长期吸入会损伤神经,轻则缺氧昏迷,重则窒息死亡。
在康复中心做理论研究的民警祖帅旗一直关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的蔓延。“很多年轻人有个误区,觉得没列管就等于没问题没危害。等他们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吸、睡前最后一口也是吸的时候,脑功能已经改写了。”他说,单纯的管制升级很难跳出“禁一种,吸下一种”的怪圈,“今天列管一种,明天又冒出来一种,像打地鼠。所以斩断未列管成瘾性物质蔓延链条的关键,是提升年轻人识毒防毒拒毒的能力,认清毒品伪装陷阱,抵制‘第一口’诱惑很重要。”
过去,康复中心主要接收强制隔离戒毒期满自愿续戒的人员,现在面向的是“未列管成瘾物质人员”和“未成年滥用药物者”。祖帅旗说:“他们是违法者,也是受害者。我们不能让他们一直滑下去,滑到人生没有希望的那天。”
把边界讲清楚,就是对自愿的保护
不想“滑下去”,就必须做到真正“自愿”。
“这些年的实践中我们发现,自愿往往停留在口头确认层面,有三个难题绕不开:意愿的真实性难核实,到底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还是一时冲动的尝试,或是被动答应?意愿的稳定性难固定,签了协议后反复怎么办?家庭责任需要压实,如果缺失家庭的支撑,那么戒断康复很难进行下去。”徐慧明说,通过“海派公证+自愿戒断”这一创新模式,难题被很好地解决了。
今年2月,中心与上海市临港公证处共建,由公证机构依法对康复协议办理公证,免费为康复人员提供服务。徐慧明说,在操作中,他们形成了“九步闭环”流程:签到初审、材料核查、公证告知、单独询问核实意愿、人脸识别核验、三方签约、全程录音录像、公证确认、文书归档。
“自愿不是放任。把边界在协议里讲清楚,这本身就是对自愿的保护。”徐慧明说,协议中明确了康复中心、康复人员、直系家属(监护人)、公证机构四方权责,把“口头承诺”变成“经公证的法律文书”,把“一家的事”变成“四方共同的事”。
在具体的康复矫治过程中,康复中心提供“医管教”综合康复方案,医疗被放在第一位。“康复对象首先是病人,要接受治疗,其次才是管理和教育。药物成瘾是一种慢性复发性脑病,大脑的奖赏环路被反复刺激,单靠‘忍’是戒不掉的。”门诊部民警汪大敏说,新型未列管成瘾物质种类多、更新快,躯体表现和心理表现差异很大,不能“一刀切”,必须在医学和心理学上分类施策。

汪大敏介绍,康复中心从医学、心理学两个维度构建系统化戒治方案。医学上,建立科学评估体系,收治后依托成瘾严重程度指数、渴求视觉模拟量表等工具开展体检与成瘾评估;针对不同物质的躯体依赖特征,规范开展生理脱毒干预、慢病共病管理;同步为认知受损人员开展认知康复训练。
心理层面,用专业量表精准掌握心理状态,做到“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综合运用个体咨询、团体辅导、认知行为矫治,重点破解“心瘾”;通过家庭功能评估和家庭关系修复,改善康复环境,把家庭变成戒治的“同盟军”。同时动态预警复吸风险,把评估结果及时反馈到管理环节,形成闭环。
“康复方案一人一策,随时调整。”汪大敏说,“我们努力的方向是推动戒毒康复从经验判断走向科学干预,这也是‘医管教’综合康复矫治模式的核心。”
挽救一个人,就是挽救一个家庭
阿亮被家人从国外接回来时,四肢麻木,神志飘忽。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在全家看了都绝望。
刚来康复中心时,练八段锦第一式“起势”时,他往下一坐就起不来了。“这是因为他的臀部和腿部肌肉几乎没有力量,长期滥用笑气带来了脏腑失调、神经紊乱、失眠焦虑等典型症状。”汪大敏说,阿亮以前做过田径运动员,但来时的愿望特别朴素,就是能拖着行李箱正常走路、生活可以自理。
康复从“把作息拉回来”开始。先循序渐进增强体质,通过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配合每天两次的八段锦,逐步平复焦躁情绪,改善睡眠质量,再常态化开展法治教育和谈心沟通。阿亮说当时自己学习强度太高,误信“笑气能解压”,没想到一年烧掉了近50万元,还把人搞垮了。
两个多月后,他从“打八段锦有什么用”,变成每天主动说“来打操吧”,还成了新人的八段锦“助教”,并主动给后来者讲“笑气”的危害。来时洒下的菜籽,离开时收获了一畦小青菜,他还开心地拍照发朋友圈。
上海市戒毒康复中心正门
这样的年轻人不止一个:20岁的姑娘笑气成瘾,来的时候体重指数BMI刚过12,远低于正常指数下限值18,康复了一段时间后才慢慢有了力气;男生过量服用右美沙芬,晕倒在岗位上,父亲得知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不去死”,来到康复中心的他决定洗心革面;爱美的女生接受不了自己药物成瘾后变丑的样子,在家里哭着要自杀,中心为她定制了中西医结合的戒治方案配合认知行为矫治,帮她顺利回归生活工作;一名正在康复中心接受治疗的在校大学生因吸食未列管物质一度面临复学困难,康复中心为他出具证明,助他顺利回到课堂,如今他周一到周五正常上学,周末回中心康复,身体和精神状态得到极大改善。
“康复有期限,关爱不断线。”徐慧明说,按照不同的分级,他们会按周、月、季度定期回访康复人员。9月底回访时,阿亮状态不错,刚考过驾驶证科目一,他还说“脑子清爽了,才能记得住题目。想从掌握方向盘开始,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
胡骞骜说,按照部署,2027年7月中心将向司法部戒毒管理局交出系统总结评估报告。但试点不是一年之功,他更看重的,是报告之外的东西。“挽救一个人,就是挽救一个家庭。这些人进来的时候颤颤巍巍、眼神躲闪,走的时候能自己拖着行李箱开启新生活,这就是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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